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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社区矫正理论与实践 》2025年第4期，在转载中为了编辑方便将脚注转成了尾注，可能在转换中会有部分差错。正式版本请参见原刊 作者简介：郑艳，女，浙江警官职业学院应用法律系教授，社区矫正研究中心主任。 摘要：随着中国社区矫正制度的不断完善，行政处罚“首违不罚”制度作为一种柔性执法理念，为社区矫正工作提供了新的思路。立足社区矫正的特殊属性，系统阐释“首违不罚”引入社区矫正的正当性与必要性，结合行政法理论与司法实践，明确“首违”的双重认定标准、危害程度的评价要素及周期界定规则，针对实践中可能出现的适用模糊、程序缺位等问题，提出细化适用清单、规范处置流程，从而为社区矫正制度的文明化、科学化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 关键词：社区矫正；首违不罚；柔性执法；教育矫正；裁量治理        社区矫正作为中国刑罚执行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要义在于“教育、感化、挽救”，通过非监禁化的执行方式，帮助社区矫正对象顺利回归社会，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随着中国法治文明的不断推进，“以人为本”的治理理念逐渐渗透到执法与司法各个领域。2021年施行的修订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以下简称《行政处罚法》）第33条增设“首违不罚”制度，规定“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改正，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不予行政处罚。初次违法且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可以不予行政处罚”。这一制度突破了传统机械执法的局限，成为行政裁量治理功能化转型的重要标志。        社区矫正对象作为特殊的被监管群体，其矫正过程本质上是一个规则适应与行为重塑的过程。实践中，部分社区矫正对象因疏忽、遗忘或对监管规则不熟悉而发生轻微违规行为，若一律予以严厉处罚，不仅可能激化矛盾，违背教育矫正的初衷，而且也不利于矫正关系的良性构建。因此，将“首违不罚”理念引入社区矫正违规处置体系，既是对《行政处罚法》立法精神的延伸适用，也是社区矫正制度科学化、人道化发展的必然要求。对首次且无严重后果的违规行为给予教育纠正的空间，既坚守了法律底线，又体现了司法人文关怀，是落实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坚持人民在全面依法治国中的主体地位”原则的具体实践。然而，当前中国社区矫正相关法律法规尚未明确“首违不罚”制度，理论界对其适用边界、认定标准及处置程序的研究仍显不足，实践中存在适用混乱、标准不一等问题。基于此，本文结合行政法理论与社区矫正实践，系统梳理“首违不罚”在社区矫正中的法理基础与适用规则，以期为相关立法完善与执法实践提供参考，助力社区矫正工作更好地服务于全面依法治国和基层社会治理大局。 一、“首违不罚”引入社区矫正的法理基础        （一）契合社区矫正教育矫正的核心目标        教育矫正理论认为，刑罚的目的不仅在于惩罚报应，更在于教育和改造犯罪人，使其成为守法公民。社区矫正通过监督管理、教育帮扶等措施，矫正社区矫正对象的不良行为习惯与思想观念，帮助其树立法治意识，培养其社会责任感，使其最终顺利回归社会，成为守法公民。传统的社区矫正违规处置模式往往侧重惩罚功能，对轻微违规行为也多采取训诫、警告等措施。这种“一刀切”的机械执法模式虽然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但忽视了社区矫正对象的个体差异与行为可塑性，难以激发其内在的悔过向善动力。        “首违不罚”制度强调对初次、轻微违规行为的宽容与引导，通过给予社区矫正对象改过自新的机会，传递信任与关怀，使其在感受到法律温度的同时，主动认识错误、改正错误。通过非惩罚性处置措施，为社区矫正对象提供学习和内化规则的机会，符合教育矫正理论的要求。这种以教育为核心的处置方式，更符合社区矫正“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价值取向，能够有效避免因过度惩罚导致社区矫正对象产生抵触情绪，促进矫正关系的良性互动，从而更高效地实现教育矫正的根本目标。“首违不罚”是行政机关自我规制的便宜主义执法理念，其通过功能主义的裁量治理模式，实现了执法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这与社区矫正的制度目标具有内在一致性。        （二）体现现代刑罚执行的文明化与人道化趋势        随着人类法治文明的进步，刑罚执行的文明化、人道化已成为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刑罚的功能不再局限于惩罚与威慑，更应关注犯罪人的再社会化需求，通过科学的矫正措施，帮助其重新融入社会，这是现代刑罚文明的重要标志。社区矫正作为非监禁刑罚执行方式，本身就是刑罚文明化的重要体现，而“首违不罚”制度的引入，则进一步彰显了这一趋势。        社区矫正对象虽然因犯罪行为受到法律制裁，但仍享有基本的人格尊严与发展权利。初次、轻微的违规行为往往并非出于主观恶意，而是适应监管规则过程中的偶然现象。若对这类行为不加区分地予以惩罚，不仅有违比例原则，也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首违不罚”制度通过对轻微违规行为的非惩罚性处置，给予社区矫正对象一定的自我纠错空间，既维护了监管规则的权威性，又充分尊重了社区矫正对象的人格尊严，体现了宽严相济刑事政策与人道主义精神的有机结合，是现代刑罚执行文明化发展的重要实践。        （三）是构建科学合理的分级处遇体系的关键环节        分级处遇是社区矫正的核心管理制度之一，其核心要义在于根据社区矫正对象的社会危险性、人身危险性及矫正表现，采取差异化的监督管理与教育帮扶措施，实现“分类管理、精准矫正”。科学的分级处遇体系需要明确不同违规行为的处置梯度，确保处罚与违规行为的性质、情节及危害程度相适应。        “首违不罚”制度将初次、轻微的违规行为与多次、严重的违规行为予以区分，对前者采取非惩罚性处置措施，对后者则依法启动正式处罚程序，这使得社区矫正违规处置体系形成了从教育警示到严厉处罚的完整梯度，进一步细化了分级处遇的具体内容。通过“首违不罚”的缓冲，既可以避免对轻微违规行为的过度处罚，又能够通过警示告知、强化教育等措施，预防社区矫正对象再次违规，同时为后续的分级管理提供明确依据，使整个社区矫正体系更加科学、精准、公正。        （四）是化解社会矛盾、促进社会和谐的现实需要        社区矫正对象作为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其回归社会的过程往往面临诸多困难与挑战，若在矫正过程中因轻微违规受到严厉处罚，可能会使其产生对社会的不满与抵触情绪，甚至重新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引发新的社会矛盾。“首违不罚”制度通过柔性执法的方式，可以给予社区矫正对象更多的理解与包容，帮助其缓解心理压力，增强回归社会的信心与动力。        同时，“首违不罚”制度传递了法治的温度与社会的关怀，有助于消除社会对社区矫正对象的偏见与歧视，促进社会各界对社区矫正工作的理解与支持，营造和谐包容的社会环境。“首违不罚”制度通过教育矫正而非单纯惩罚的方式，帮助社区矫正对象顺利融入社会，减少再犯罪率，从根本上化解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稳定，实现社会治理的良性循环。 二、“首违不罚”在社区矫正中的适用规则 （一）适用条件的界定        “首违不罚”的适用并非无条件的，结合《行政处罚法》的立法精神与社区矫正的实践特点，其适用应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核心条件：        首次违规：双重标准的认定        “首次违规”是“首违不罚”制度适用的前提条件，其认定直接关系到制度的适用范围与执行效果。《行政处罚法》第33条规定的“初次违法”，学界对此存在三种理解：一是行政相对人第一次实施违法行为（事实上的首次）；二是行政机关第一次发现违法行为（被发现的首次）；三是行政机关第一次发现违法行为且是行政相对人首次实施，即“双重首次”。结合市场监管、税务执法等领域对“首违”的认定，从社区矫正的实践需求出发，“首违”应采用“双重首次”标准，即同时满足“行为首次发生”与“首次被发现”两个要件。一方面，“行为首次发生”是指社区矫正对象在矫正期间内，第一次实施某一具体的违规行为，这里的“违规行为”应依据社区矫正相关法律法规及监管规定的具体条、款、项进行界定。例如，社区矫正对象首次出现未经批准擅自离开所居住的市、县，首次未按规定报告活动情况，首次未按时参加教育学习等，均属于不同事项的首次违规行为，只要同时满足首次被发现的条件，即可认定为“首违”。另一方面，“首次被发现”是指该违规行为首次被社区矫正机构或司法所工作人员发现并核实，若社区矫正对象曾实施过某一违规行为但未被发现，再次实施同一违规行为时被发现，则不应认定为“首违”。即首次被发现的违规行为只能是一次违规行为，如果第一次发现了多次违规行为，也应当排除适用“首违不罚”。同时还需注意的是，社区矫正机构发现的首次违规可能与事实上发生的首次违规不完全一致，只要依据当下所查清的事实和获得的证据可以认定该违规行为属于首次，就应认定为“首次违规”。        关于“首次违规”的周期界定，实践中不同行政执法领域存在不同规定，如税务领域多采用1年周期，道路交通安全领域采用“发生前半年内”或“发生前连续三个月以上”，还有的领域采用追溯期内（比如3年）标准。考虑到社区矫正对象具有明确的矫正期限，且矫正过程是一个连续的行为重塑过程，“首次违规”的周期应以整个矫正期为限更为合理。即只要社区矫正对象在整个矫正期间内首次实施某一轻微违规行为并及时改正，即可适用“首违不罚”，若在矫正期内再次实施同一或类似违规行为，则不再适用。这一周期界定既符合社区矫正的制度特点，也能够为社区矫正对象提供稳定的行为预期，避免因周期过短导致制度适用范围过窄，或因周期过长导致制度失去警示意义。        危害后果轻微：多维度的评价标准        “危害后果轻微”是“首违不罚”适用的核心要件之一，其评价需要结合社区矫正对象的主观状态、行为性质、持续时间、改正情况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具体而言，应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考量：        （1）主观恶意：社区矫正对象的违规行为是否出于故意，如因疏忽、遗忘、对规则不熟悉或适应不足导致违规，属于主观无恶意。若出于挑衅、漠视规则等故意心态实施违规行为，则不应认定为危害后果轻微。        （2）配合程度：违规后社区矫正对象是否主动承认错误、及时报告，是否积极配合社区矫正机构的调查核实工作，是否表现出真诚的悔改之意。        （3）行为性质：违规行为的类型是否属于轻微违规，如无意中超出活动范围但时间短、距离近，未按规定报告但及时补报，偶尔缺席教育学习但事后补学等，均属于性质轻微的违规行为。若违规行为涉及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或严重违反监管规定，如脱离监管超过规定期限、故意逃避监管等，则不属于危害后果轻微。        （4）危害后果：违规行为是否造成实际危害后果，如是否影响社区矫正工作的正常开展，是否对他人的人身财产安全造成威胁，是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等。未造成任何危害后果或危害后果极小的，方可认定为轻微。        及时改正：主动纠错的行为要求        “及时改正”是“首违不罚”适用的另一重要条件，强调社区矫正对象在违规后应主动采取措施纠正错误，消除不良影响。“及时改正”既包括社区矫正对象在违规行为被发现前主动纠正，也包括在被发现后积极配合整改。具体表现为：主动向社区矫正机构报告违规情况，承认错误并提交书面检讨；按照合理期限（一般不超过3个工作日）要求补充完成未履行的监管义务，如补报活动情况、补学相关法律法规；积极接受社区矫正机构的批评教育与警示，承诺不再发生类似行为。若社区矫正对象在违规后拒不承认错误、拒绝改正，或拖延整改导致危害后果扩大，则不符合“及时改正”的条件，不应适用“首违不罚”。        另外，“首违不罚”作为一种人性化的处置原则，并非适用于所有社区矫正对象。重点管控对象应排除适用“首违不罚”：社区矫正实行分级管理，对于社会危险性评估为高风险等级的社区矫正对象，以及危害国家安全、涉恐涉邪涉暴、涉黑涉恶等类型的社区矫正对象，法律明确规定应实行严格管理。这类社区矫正对象往往人身危险性与社会危害性较大，对其监管的核心在于防范风险、维护社会安全，因此即使是首次实施轻微违规行为，也不应适用“首违不罚”，而应依法采取严厉的处置措施，以起到有效的威慑与管控作用。        （二）非惩罚性处置程序        “首违不罚”并非“不处理”，而是通过非惩罚性的教育性处置措施，实现教育矫正的目的。社区矫正机构在适用“首违不罚”时，应遵循以下处置程序：        调查核实        社区矫正机构发现社区矫正对象存在疑似违规行为后，应立即组织工作人员进行调查核实，通过查阅监管记录、与社区矫正对象谈话、向相关单位或人员了解情况等方式，全面查清违规事实、情节、危害后果及社区矫正对象的主观状态、改正情况，准确判断是否符合“首违不罚”的适用条件。调查核实过程应制作详细的调查笔录，收集相关证据材料，确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谈话训诫        经调查核实，确认符合“首违不罚”适用条件的，社区矫正工作人员应及时与社区矫正对象进行正式的谈话训诫。谈话训诫应明确指出社区矫正对象的违规事实、性质及违反的法律法规或监管规定，严肃批评其行为的错误性与潜在危害，同时听取社区矫正对象的陈述与申辩，了解其违规的原因与思想动态。通过谈话训诫，帮助社区矫正对象认识错误、提高认识，增强其规则意识与法治观念。        出具警示文书        谈话训诫后，社区矫正机构应制作《警示告知书》或《违规提醒函》，明确载明社区矫正对象的违规事实、适用“首违不罚”的依据、教育警示的内容及再次违规的法律后果，要求社区矫正对象签字确认。《警示告知书》或《违规提醒函》应存入社区矫正对象的个人档案，作为其矫正表现的重要记录，若后续再次违规，可作为从重处置的依据。        强化教育帮扶        为确保“首违不罚”的教育效果，社区矫正机构应针对社区矫正对象的违规情况，制定个性化的强化教育方案：要求社区矫正对象重新学习社区矫正相关法律法规、监管规定及行为规范，提交书面学习心得或检讨材料；根据违规类型，增加相关主题的教育学习内容，如针对擅自离开居住地的违规行为，重点开展法律法规中关于活动范围监管的教育；适当增加报告频率，要求社区矫正对象在一定期限内如每周或每半个月向社区矫正机构书面报告活动情况，接受不定时抽查，实时掌握其思想动态与行为表现。        跟踪评估        社区矫正机构应建立后续跟踪评估机制，在适用“首违不罚”后的1~3个月内，对社区矫正对象的表现进行重点跟踪，通过定期谈话、实地走访、查阅报告等方式，评估其是否真正改正错误、遵守规则。若社区矫正对象在跟踪期间表现良好，未再次发生违规行为，说明教育矫正取得成效；若仍存在思想波动或违规倾向，应及时采取进一步的教育帮扶措施，防范其再次违规。        总之，“首违不罚”并非纵容违法违规，而是在严格限定条件下，用教育代替机械惩罚，用宽容激发自觉。“首违不罚”制度在社区矫正中的适用，是现代刑罚执行文明化、人道化、科学化的重要体现。它契合社区矫正“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核心理念，它通过给予社区矫正对象改过自新的机会，激发其内在悔过动力，有助于实现社区矫正的根本目的。 注 [1]弗兰茨・冯・李斯特。德国刑法教科书[M].徐久生，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402. [2]谭宗泽，许鹏.“首违不罚”制度的法理阐释与体系优化[J].人民司法，2024(27):95-100. [3]吴宗宪。罪犯改造论：罪犯改造的犯因性差异理论：第2版[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312. [4]江国华，丁安然.“首次不罚”的法理与适用：兼议新《行政处罚法》第33条第1款之价值取向[J].湖北社会科学，2021(3):143-153. [5]陈诚。生态环境“首次不罚”制度的现存问题与规范路径[J].南京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2):71-82+112. [6]张婉苏。税务“首违不罚”的困境与制度重构[J].政治与法律，2024(8):116-128. [7]刘丽，邓语柠。我国道路交通安全领域“首违不罚”制度的适用及其规范[J].湖南警察学院学报，2024(5):102-109. [8]石文博，邓小兵。优化营商环境视角下“首违不罚”制度的检视与完善[J].西安石油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1):107-115. 基金项目：浙江省司法厅2025年度委托课题“《社区矫正对象矫正教育大纲》编制研究”（HY202503）   <div id="aiAssistRoot"> </div>

郑艳|“首违不罚” 制度在社区矫正中的适用：法理与规则